当全队体力透支时,唯有他眼神依然锋利如初, 仿佛从时钟上偷走了专属于青春的刻度。
费城瓦乔维亚中心球馆的计时器,数字鲜红地跳动着,第四节最后的秒数如流沙般疾逝,128平,俄克拉荷马雷霆队,那群活力四射的年轻人,刚用一次电光火石的反击,将主场球迷几近沸腾的欢呼生生掐灭在喉咙里,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,混合着汗水、地板蜡和近两万人呼出的焦虑,加时赛的五分钟,对大多数刚经历四十八分钟高强度肉搏的躯体而言,不再是竞技的延伸,而是纯粹意志的炼狱。
76人队的替补席上,有人撑着膝盖大口喘息,有人仰头闭目,毛巾盖住颤抖的脸,恩比德庞大的身躯倚着广告板,胸膛剧烈起伏,眼神里交织着不甘与沉重的疲惫,时间,这个篮球场上最公平也最残忍的对手,正用它无形的重锤,敲打着每一副渐趋疲软的身躯与神经。
除了一个人。

朱·霍勒迪站在边线附近,平静地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毛巾,擦了擦脸颊,没有剧烈的喘息,没有涣散的眼神,甚至没有多数老将此刻应有的、那种沉静却难免迟暮的凝重,他的目光扫过计时器,掠过对方年轻后卫依然跃跃欲试的脸庞,最后落回己方半场,清晰、稳定,像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的指针,加时赛的哨声,于他而言,似乎并非额外的负担,只是又一段等待他拆解的时间切片。
加时赛开始,雷霆的青年军依旧迅猛,试图用持续的冲击拖垮对手,但76人的进攻轴心,在第一个回合就悄然确立,霍勒迪缓缓运球过半场,防守他的多尔特年轻了整整十岁,肌肉贲张,脚步迅捷,霍勒迪没有急于求成,他侧身护球,观察,用一个朴实无华的体前变向接转身,并非要完全摆脱,只是卡住半个身位,随即在中距离区域从容拔起,篮球划出平直的弧线,空心入网,130比128,稳定,稳定得近乎冷酷。
接下来的几个回合,成了霍勒迪个人掌控力的教学展示,他能在挡拆后敏锐地找到顺下的恩比德,送出击地妙传;也能在队友跑位凝滞时,自己运球至底线,扛着对抗完成高难度的翻身跳投,防守端,他对位的吉迪试图用身高强吃,却被霍勒迪精准判断,一掌切掉皮球,瞬间发动反击,他的移动依然跟得上雷霆的外线箭头,几次关键的换防和补位,无声地掐灭了对手反扑的火苗。
数据板上,他的得分在加时赛稳步上升,助攻数悄然添上新的一笔,没有爆炸性的连得十分,只有一次次将球送入网窝,或送到最合适队友手中的“正确选择”,他仿佛一台忽略了“老化”指令的精密机器,在周遭一切因体能极限而开始产生噪音和磨损时,唯独他的运转,保持着令人心安的恒定频率。
终场前一分十七秒,比分紧咬,霍勒迪在弧顶持球,面对紧逼,连续胯下运球,节奏突然一顿,防守人重心微晃的刹那,他已然起速,并非全速,却恰到好处地挤过防守,突入禁区,在空中对抗后柔和地将球抛向篮板,球打板入筐,这个进球,几乎为76人锁定了胜局,进球后的他,依然没有太多表情,只是快速回防,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训练中的普通上篮。
终场哨响,136比132,76人历经加时,主场险胜雷霆,恩比德与马克西被兴奋的队友围住,他们是球队的基础,是闪耀的明星,而霍勒迪,慢慢走向场边,与队友击掌,接受教练的轻拍,全场出战42分钟,加时赛独得8分并送出关键助攻,正负值全场最高,这份数据于他当晚的表现,甚至略显含蓄,社交媒体上,一张对比图开始疯传:十年前的某场比赛,霍勒迪对雷霆砍下相似数据并率队取胜;十年后,对手换了一茬又一茬青年才俊,他依旧站在那里,用几乎同样的方式,拿下胜利。

更衣室里稍显嘈杂,混合着赢球的释放与透支后的虚脱,霍勒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解下厚重的护膝,膝盖上时光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,有记者将话筒递过来,问及他如何在如此高龄保持加时赛的统治力,他想了想,语气平淡如常:“就是阅读比赛,做出判断,时间?我没怎么特别感觉它。”
他没感觉时间,但时间在他身上,仿佛遗忘了某些法则,当同龄人早已转型或凋零,他却将“稳定”淬炼成了一种近乎神性的特质,在这个追求爆炸得分、炫目天赋的联盟,他的持久与恒定,宛如一座静默的钟楼,任外界风雨琳琅,只顾精准地报时,或许,对他而言,那额外的五分钟,从来不是从衰老手中抢来的赦免,而是他早已步入的、另一个更缓慢、更专注的时间维度,在那里,没有所谓“高龄”的魔咒,只有篮球、胜负,以及下一个需要被冷静拆解的回合。
那个夜晚,费城的辉煌灯火下,人们见证的不是一个老将的“回光返照”,而是一座行走的“计时沙漏”,以逆流而上之姿,无声地重新定义了,所谓“黄金岁月”的边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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